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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晃“操场埋尸”疑凶曾威胁杀人:“我干掉一

来源:未知 作者:凤凰周刊 人气: 发布时间:2019-06-25
摘要:作者|陈龙 编辑|张弛 DNA鉴定结果确认后,邓蓝冰先在微博上发了两个字:“悲痛”。随后,他又更新了网络账号,“我现在心情很复杂,难以平静,不知从何说起。我为我可怜的父亲而

作者|陈龙 编辑|张弛

DNA鉴定结果确认后,邓蓝冰先在微博上发了两个字:“悲痛”。随后,他又更新了网络账号,“我现在心情很复杂,难以平静,不知从何说起。我为我可怜的父亲而悲痛,他这16年来躺在那冰冷的操场下面,没人知道,或者知道也无法为他平冤……”

在新晃一中的塑胶操场下,该校教职工邓世平已沉尸16年。

16年前,53岁的邓世平早上8点去上班,之后就消失了。家人记得,那一天是2003年1月22日,天气寒冷。

新晃“操场埋尸”疑凶曾威胁杀人:“我干掉一个人都没证据”,对方反击“我不像那个老师被你埋掉”

邓世平(右)旧照。网络图片

根据新华社记者的描述,从塑胶操场下挖出的这具遗骸,皮肤组织已不复存在,身上的衣服从内至外分别是衬衣、毛衣和带纽扣的棉衣外套,衣服上的标签还依稀可见。

2019年4月,新晃警方在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发现涉黑团伙成员杜少平与这起案件有重大关联。杜少平是时任校长黄炳松的外甥,也是新晃一中400米跑道工程的承包人,而邓世平当时在一中负责工程质量监督工作。而家人此前一直怀疑,邓世平因质疑工程款贪腐和工程质量问题,得罪了杜少平。

在新晃县里,杜少平构建起了自己严密的“地下江湖”。他带领一帮“马仔”,大放高利贷,威胁、殴打并拘禁他人,甚至让借贷人冬天“泡河水”。直至借贷人报案,称其在放贷过程中,采用非法拘禁等手段“逼债”。2019年4月,杜少平被抓捕。审讯期间,杜少平及其团伙成员供认了杀害邓世平及埋尸的犯罪事实。

新晃“操场埋尸”疑凶曾威胁杀人:“我干掉一个人都没证据”,对方反击“我不像那个老师被你埋掉”

杜少平。网络图片

父亲深埋16年

在过去的16年里,关于“操场下面埋尸”的说法不绝于耳,家人也想尽办法调查,却没有任何人去掘地寻找。

邓世平失踪后,家人曾于次日搜寻一天。经多方询问,方才了解到一些模糊情况。

当天上午,邓世平原本和同事姚本英,以及杜少平三人在工程指挥部的二楼办公室。不过,在邓世平和姚本英下象棋时,民工罗德光突然来叫姚本英。俩人走到一楼高中部教室过道门口时,罗德光对姚本英说,“杜老板(杜少平)要送柑子给你,你自己到市场上去选购。”姚本英不肯去,转身要回办公室,却被罗德光扯住衣襟,姚本英还要走,又被罗德光抱住。经过一番拉扯,姚本英向办公室走去,但快到楼梯边时,被站在楼梯上的杜少平拦住,杜少平对他说:“下班时间快到了,快回家吃饭去。”

此后,邓世平就消失了。

新晃一中有几十年历史,是该县唯一的公立高中,位于县城本部,依山而建,像一座园林。2002年前后,新晃一中扩建,凿山填塘,修建新的塑胶跑道,承建的包工头,就是时任校长黄炳松的外甥杜少平。“他外甥是个下岗工,本来是没有资质的。中间什么细节,我们不清楚。”邓蓝冰称,当年80万的竞标合同被修改为140万。不过,60多岁的退休语文教师刘刚说,当年贴出的竞标布告是98万,“我当时看到了,印象很深刻。”

新晃“操场埋尸”疑凶曾威胁杀人:“我干掉一个人都没证据”,对方反击“我不像那个老师被你埋掉”

新晃一中正门。图 陈龙

据邓家子女的举报信,杜少平和校长私自更改了合同,工程还没完工就已付工程款140多万。刘刚证实说,当年工程的总指挥是校长的心腹——办公室主任杨永安,参与监管的还有已经退休的总务处主任姚本英,“但他基本管不了事”。整个过程中,校长“可以一手遮天,要怎么搞怎么搞”。

但邓世平站了出来。他不仅质疑学校不该付这么多钱,还批评工程质量。邓世平的儿子邓蓝冰说,验收一堵石头墙时,邓世平认为是豆腐渣工程,拒绝签字,还把校长叫来,当场用水龙头冲,“结果石头墙大部分垮了”。杜少平因此对邓世平恨之入骨,并多次扬言,“邓世平抓工程质量太厉害,要搞死他。”

其间,怀化市教育局曾接到一封匿名信,反映新晃一中操场工程的经济问题。这封信被转到新晃县教育局,消息又被透露给新晃一中,传到杜少平耳中后,他认定是邓世平所写。邓世平的弟弟邓晃平后来看到此信,“从笔迹来看,不是我哥哥写的。”

22日中午和下午,没人见到邓世平,23日年终的学校大会和聚餐,也不见邓世平。许多退休教师,都记得那次气氛诡异的年终会餐。刘刚说,邓家子女举报信里的细节基本属实,“会餐的时候,姚本英跟我们摆(讲)的。他走的时候杜世平还在里面,再去找邓世平,就找不到了。后来,他就不敢讲了。”

父亲消失后,邓蓝冰和母亲、姐姐到处寻找。他们确认,当天邓世平没有走出校门。此外,他们了解到一个情况,“工地都停工一个多月了,偏偏元月23号推土机在工地上推了二十多分钟的土,被推土机推过的地方有两个坑,”邓晃平说,当时还下着雨,很不正常。他们怀疑,邓世平被埋在了土中。

“当时很多人都认为,邓世平没失踪,就在这个操场里面。”新晃一中退休数学教师王群说,邓世平消失的事情,当年在县城和学校引发了广泛议论和猜测。这团疑云,笼罩了新晃县整整16年。

新晃“操场埋尸”疑凶曾威胁杀人:“我干掉一个人都没证据”,对方反击“我不像那个老师被你埋掉”

新晃一中塑胶操场,东南角为邓世平遗骸挖掘现场。图 陈龙

16年来,邓蓝冰和姐姐、母亲每天都思念父亲,却不得不接受他“神秘消失”的事实。2019年4月3日,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进驻湖南。4月17日,警方公布,破获以杜少平为首的一个黑恶团伙。该团伙的一名成员,供认了杜少平16年前杀人埋尸的犯罪事实。

随后,邓家子女向纪委监委和督导组递交了举报信。6月20日晚,当地警方通报,当天凌晨,新晃一中操场挖出一具骸骨,疑似该校16年前失踪职工邓世平。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也许不是我父亲。如果不是,更好。”在等待DNA鉴定结果的三天里,邓家人心情复杂。6月23日晚,DNA鉴定结果确认。

“公安、法院我都有熟人”

父亲失踪后,邓家人深切感受到了杜少平背后深不可测的“关系势力”。

2003年1月24日,邓家人找到学校,学校谎称已向公安局报案。但当邓家人第二天到公安局询问,发现3天过去,公安局根本没有报案记录。“在人大代表的帮助下才报上了案,并且只备案没有立案。”

邓蓝冰说,在家人努力寻找父亲的过程中,时任校长黄炳松还散布种种谣言,诸如“邓世平是放假后失踪的”“邓世平曾离家出走”“有人看见邓世平在广州、深圳打工”,以及“邓世平携款外逃”等等。

当年,邓世平53岁,其母亲75岁,下面还有23岁的女儿和15岁的儿子邓蓝冰。消失前两天,他把儿子的户口从怀化的中学转回新晃一中,“就是为了亲自督促儿子搞好学习,以便儿子今后考上大学。”为了准备年货,邓世平还在附近的民工家里熏了腊肉,22日当天,邓世平说好下午去取,却再也没有出现。

退休数学教师王群回忆说,“他有儿子在读初三,女儿已毕业,在长沙工作,还有老母亲,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没有任何理由要出走。”很多老师都怀疑邓世平被埋在操场下面,“但大家都只是怀疑、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2003年春节,因为担心遭到报复伤害,邓蓝冰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到怀化市的亲戚家避难。但他们从未放弃过寻找父亲。

王群说,当年学校后面的山很高,中间有水塘,如果邓世平被埋在那里,可能深达“二三十米”,难度很大,而操场很快就能用水泥封住,修建完成。一位退休教师说,邓家人曾准备请人开挖掘机去挖土找人,但当时学校提出,邓家给80万才能挖,“那个时候哪有那么多钱?”邓晃平说,操场面积太大,即使当时挖,也不知从何入手。“我们也不知道在哪儿挖,也不知道挖多深。要是有人指认就好了。”

2003年5月,邓世平的母亲找到县检察院。一位检察官说,“黄炳松担任了10多年的校长,社会交际非常广,与许多政府官员包括我们检察长的关系都相当好。我们不敢帮你,你在新晃县可能找不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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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晃一中老校长黄炳松。6月23日,新晃侗族自治县纪委监委已对黄炳松立案审查和监察调查。网络图片

后来,邓家人依据杜少平的“背后势力”指向其舅舅黄炳松,描绘了一张黄炳松的“庞大关系网”:“包工头杜少平是黄炳松的外甥,黄炳松的爱人彭玉香是县政协办公室主任,黄炳松的堂兄弟是县政法委副书记,黄炳松爱人的弟弟是县政法委的科级干部,黄炳松的弟弟在怀化市经委工作”。

2003年3月,邓家人向湖南省公安厅寄送报案材料后,怀化市公安局派警察邓水生前来调查。邓晃平认识邓水生,“他以前是我妈妈的学生,”邓晃平说,邓水生是搞痕迹鉴定的,他在现场的墙上提取到了血迹,准备和邓世平父母的血液加以化验比对。但中途校方和教育部门加以干涉。4月,邓家询问进展时,邓水生回复,“我们要先扫清外围,最后才能找杜少平,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邓世平被害的证据”。

到了5月,再询问时,邓水生还是同样的回答,并说,“也不排除离家出走的可能”。直到2004年2月,邓水生说:“我搞了几十年,第一次碰到这样难破的案子”。他带着安慰的语气预测,“说不定再过七八年,破获其他的案件时,会把这个案件带出来。”但他始终没有找过嫌疑人杜少平,理由仍然是,“要扫清外围才能找他,以免打草惊蛇”。

2007年,法院向邓家人宣布,邓世平自然死亡。

笑里藏刀的“两面人”

在杜少平出身的新晃县工贸、印刷系统中,熟人们对他保留着还不错的印象。虽然大家对2003年“操场埋人”的事情也有所耳闻,“说什么的都有,但也没有证据。”

“人还是挺和气的,走路上见面都会打个招呼,没啥坏心眼,也没听说他干过什么坏事。”杜少平父亲单位的一位职工郭靖,对杜少平印象良好。和杜少平打过交道的一个出租车司机,甚至认为杜少平“看起来很客气,人也斯斯文文的,对任何人都很谦和”。

1962年,杜少平出生在新晃县一个干部职工家庭。他的父亲,是新晃县印刷厂办公室秘书;他的母亲,是新晃县前百货公司干部。杜少平自小在父母的这两个县级国企系统里长大,熟人很多。上世纪90年代末,百货公司倒闭,转轨为新晃县工业品贸易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工贸公司)。直到今天,杜少平虽然在新晃县、怀化市拥有多套房产,他的户籍地址依然是工贸公司所在地——新晃县太阳坪路35号,他也仍然是工贸公司职工。

令郭靖印象最深的,是杜少平的四段婚姻和夜郎谷KTV。

新晃“操场埋尸”疑凶曾威胁杀人:“我干掉一个人都没证据”,对方反击“我不像那个老师被你埋掉”

杜少平开了十几年的夜郎谷KTV,今年三四月被查封。图 陈龙

郭靖回忆,杜少平最初在县里糖厂工作,再到附件厂工作,后来到百货公司的五金店做销售。当年湘黔线修复线,杜少平大赚了一笔。在附件厂期间,他和一名女工结了婚,但六七年一直没孩子。很快,他娶了第二任妻子,生了一个女儿;第三任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不知为什么,后来他们离了婚,他在怀化给前妻和孩子买了房子,男孩都没跟他姓了。”后来,杜少平第四次结婚,生了小女儿。妻子在县商业步行街开了两家米粉馆,并在楼上买了新房。

2000年后,杜少平到处承包工程、搞装修、经营汽车站、开洗脚城,“什么赚钱就做什么”,但最稳定的,还是经营夜郎谷KTV。这家KTV位于县人民医院附近一个院子的两层黑砖楼,产权属于工贸公司,一楼租给彩印厂,二楼租给杜少平的KTV。

邓世平案发后,人们发现,夜郎谷KTV已被查封,门上贴着工贸公司的《催款通知》,时间为4月22日。新晃县工业品贸易中心有限公司的彭总说,单从工贸公司这边看,杜少平“看起来人还挺不错,对人和善,说话有礼貌”,有时厂里号召大家捐款,他也跟着捐两百。“下岗后,员工要生存,所以他做了很多生意。”有一次,彭总和朋友还曾去KTV唱歌,照顾杜少平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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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平开了十几年的夜郎谷KTV,门上贴着今年四月的租金催款单。图 陈龙

按照约定,二层的几百平米租给杜少平经营KTV,一年租金2万。“按道理1月份就该交租金,就因为他是自己的职工,人事关系也还在,我们一般过春节是不催款的。过了春节,到三四月去催款,打电话就没人接了,才在4月22号给他贴了个通知。”彭总说,没过几天就看到警方通报,她也感到吃惊。“这钱也是国家的,起码要追回来,不让国有资产流失”。他们找到杜家,由杜少平的妻子代缴了租金。

郭靖的印刷厂和夜郎谷KTV是上下邻居,几乎每天他都能看到,杜少平开着他的捷豹车来这里。每天傍晚6点,郭靖下班,杜少平正好上班。两人碰面,杜少平照例和气地打个招呼。KTV从傍晚6点营业到深夜12点。去年年底,夜郎谷KTV不知为何转包给他人。而杜少平白天的工作,工贸、印刷系统的员工很少知道。郭靖只知道,“他开着车子到处揽工程”。

下岗后,杜少平的KTV依赖工贸公司房产,印刷厂老职工李民生依赖杜少平。李民生下岗后,和妻子在院子里搭了个瓦棚,做凉菜生意,希望借助KTV赚点口粮钱。2008年的一个冬天,杜少平掀了他的瓦棚,掀翻了做凉菜的车子。事后经警察协调,李民生的瓦棚被拆除。白天,他们把小车摆在院子门口,晚上杜少平来之前,搬到几十米外的另一个巷口。

另一面的“黑道江湖”

2002年,新晃县长滩村村民吴冠军因运输生意缺钱,经朋友介绍,分两次共向杜少平借贷7000元,约定每月利息1000元。到2003年,吴冠军前后还了1万多利息,没钱再还。

他开始受到威胁恐吓。每次,他被叫到夜郎谷KTV包房里拘禁两个小时。后面三四年,吴冠军的利息被滚到了7万,“他就要我还钱,不还钱就怎么样。他说,我公安、法院都有熟人”。

这只是杜少平放高利贷的早期阶段,他的生意,远不止夜郎谷KTV。至少从2001年开始,他就在工程承包和转包、放高利贷方面大展手脚,并发展“马仔”黑恶势力,江湖人称“杜总”。这构成了杜少平另一面的“黑恶江湖”。

2014年9月,杨传定、吴英水等三人和杜少平签订了一份承包合同。杜少平将他从三鑫钡业化工有限公司承接项目中的土建和绿化工程转包给他们,合同规定,杨传定三人垫资修建,杜少平拿利润的七成。整个工程量接近400万,杨传定三人垫资成本256万。

但2015年工程量达到100多万时,杜少平承诺的100万工程款只付了50多万。有一天,杜少平到工地上,站在铲车前阻拦杨传定的施工队,要求杨传定撤出工程,还辱骂杨传定。“他看这边容易做,想给我两万块钱,打发我走,揽到自己手里。我不肯”。

杨传定动手打了杜少平一拳,杜少平生气了,说,“我要杀掉你!不出两三天,不要50万就能把你的头买掉。”杨传定早就听学校老师说过邓世平的事,反击说,“我就不像一中那个老师被你活活埋掉。你搞倒我,我家里起码有500人找到你家去。”杜少平当着众人的面说,“你不相信,老子干掉一个人都没有证据的。”

三天后,杜少平的一个马仔找到杨传定,力劝双方和平解决。这个马仔,已于2018年因吸毒死亡。杨传定说,2006年前后,因为KTV生意竞争,杜少平曾对一个女子泼硫酸。在新晃县,杨传定还听到过杜少平团伙“强奸、吸毒”等事情,但这些情节尚待调查组证实。

直到2015年,杨传定才知道,杜少平之所以成为三鑫钡业的董事长助理,是他把外地来的董事长夏召军给套路了。“2014年夏召军资金缺口40万,怕工人闹事,就问杜少平借了40万。两个月后,杜少平强制收高利贷,这笔款变成了120万。”而杜少平就凭借这120万,作为工程款押金,实际上却并没有垫资。

被杜少平欺压的夏召军也不能忍受,站出来支持杨传定,开除杜少平,把工程交给杨传定三人做。因为杜少平的运作,杨传定三人损失100多万,至今欠着几十万材料费和民工工钱。

2017年,双方起诉至新晃县人民法院,杜少平提出的15项证据中,多项被杨传定等人认为是“虚假证据”。其中,杨传定听信杜少平的承诺,提前在内部账本上记录收取120万,事后杜少平并没有兑付。工程师吴英水为三鑫钡业做账,曾写下三份共计55万的领款条。这些账目的复印件,均被杜少平用来作为杨传定等人已经领款的证明。

新晃“操场埋尸”疑凶曾威胁杀人:“我干掉一个人都没证据”,对方反击“我不像那个老师被你埋掉”

吴英水为公司做账的领条复印件,被杜少平用来作为自己付款的证据,后被法院采信。图 陈龙

开庭前,按照当地习惯,杨传定、吴英水等三人请县法院第一庭庭长龙英军吃饭、送烟酒,龙英军说,“现在不能凭条子做依据。没有银行转账,不算数的。你们胜算很大。”

为了支持杨传定三人,2019年2月,三鑫钡业董事长夏召君亲自写了一份文字,证明公司在2015年5月就开会同意将工程转给杨传定、吴英水,并证明吴英水开具的三份虚假领条,“财务室查无此事,是杜少平给吴英水设下的圈套。”

新晃“操场埋尸”疑凶曾威胁杀人:“我干掉一个人都没证据”,对方反击“我不像那个老师被你埋掉”

三鑫钡业董事长夏召军手书证明,“杜少平给吴英水设下的圈套。” 图 陈龙

但他们最终输了官司。2018年年底的判决书认为,虽然杜少平无法提供银行转账记录,但依据账本复印件,法院依然采信;对于吴英水曾领取的20万工程款,在没有转账证明的情况下,法院依据吴英水个人账目上的记录,采信了杜少平“零星给付”的说法。判决还要求,双方五五分成。

这一判决,双方均表示不满。杨传定从一名法院朋友那里得到消息,称第一庭庭长龙英军是杜少平早年在民办学校当老师时的学生。

杨传定三人随后向怀化市纪检委举报龙英军,并在2019年初将案件上诉至怀化市中院。杨传定和吴英水说,在庭上,法官询问杜少平现金付款的证据,他哑口无言。法院告诉他们,案件将发回重审。但三个多月后,二审判决却支持了杜少平的部分上诉请求,驳回了杨传定三人的上诉理由。

杨传定和吴英水得到消息,在此期间,龙英军曾多次到怀化中院“疏通关系”。“他关系网太强了,”吴英水说,杜少平经常向他们炫耀,“你们不要搞了,搞不赢我的,我公检法这块关系很硬的。再说你们也没钱。”

很少有人有胆量对抗杜少平,杨传定是少数中的一个。“我现在一无所有了,这两年我都要被他整疯了。也是走投无路,就跟他鱼死网破。”

冬天把人扔河里“泡半个小时”

早在2013年,吴英水正在做一个温泉项目,从三鑫钡业进钢材,欠了江少军六七万。但江少军将这一借贷关系转让给了杜少平。“江少军欠杜少平的钱。杜少平说,你欠他的钱不用还了,我来收。”吴英水说,他因此被套了进去。

20天内,吴英水没还清这笔债,杜少平逼迫他还高利贷,这笔欠款从六七万变成了17万。从那时起,杜少平经常把吴英水叫到KTV,威胁他还钱。2013年11月,新晃已入冬,吴英水说,有一次他被叫到一家酒店,杜少平带着三四个马仔,强制拘禁并恐吓他,长达20多个小时。

“不还钱,我找你家里,找你儿子。”杜少平威胁说。当时,吴英水的儿子只有9岁,妻子患病在家。杜少平强迫他把衣服脱了,在酒店房间冲冷水澡,一边逼迫一边恐吓,“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我手段多得是,你知道的。枪、弹药都有的,20毫米口径,随时搞得到。”

晚上9点,杜少平不过瘾,告诉吴英水换另一个酒店,实际上却把吴英水带到城外的一条河边,并逼迫他脱光衣服蹲在水里。“在水里半个小时,好冷的。他们好像带着刀,说不脱不行,不洗你要吃亏。”随后,他们把吴英水带回酒店。“开房、喝水、抽烟的钱,都算在我头上。”吴英水说,直到第二天下午,他告诉杜少平,拘禁他也没用,不如让他回去借钱,他才被释放。

吴英水到处借钱,还剩3万时,杜少平给他限定了时间。吴英水有一批上好的杉木,迟迟卖不出去。不久,杜少平派马仔,在吴英水的工地上花100元钱买通一个工人,让他报告吴英水的行踪。过了两天,他又被杜少平叫去,开车到夜郎谷KTV附近时,趁吴英水没注意,杜少平在车里抽出一把刀,朝他左脚扎了两刀。

包扎完回到家,吴英水不敢告诉生病的妻子,只说汽车碰了脚,“怕刺激到她”。无奈,吴英水把价值6万元的杉木给了杜少平。

多个有过类似遭遇的人,都咽下了委屈。“不敢举报,不敢报警。”吴英水说,杜少平多次夸口,公安、法院他都有关系。“我们搞不赢他的。”

从2007年起,张朝辉就参股经营新晃县的一家出租车公司。2013年,因为缺钱,张朝辉向杜少平借了8万元,双方只打了欠条,并没有签协议、规定利息。两个月之后,杜少平的马仔突然找来,要求每月交利息8000元。交不起时,杜少平的马仔便去砸他家防盗门的猫眼,并用口香糖封住。

原本8万的本金,一年多后“利滚利”,张朝辉的债务变成了30多万元。他们还恐吓,要到北京去找张朝辉的儿子。2013年冬天,张朝辉经常被带到夜郎谷KTV受到拘禁威胁。2014年春天,张朝辉和妻子又被带到城外的两岔河。“三四个人对我拳打脚踢,让我脱衣服,泡在河里,大约泡了20分钟。”张朝辉的妻子向杜少平求情,遭到拒绝。

4月,杜少平强迫张朝辉,将其在新晃夜郎汽车客运有限公司的全部股份转让给自己。“我母亲当时在县中医院,都病危了。他每天都跑到中医院病房去,找我收账。”受不了恐吓和精神折磨的张朝辉,最终在转让合同上签了字。

2007年成立客运公司时,张朝辉占股37%,价值200多万元。邓世平案曝光后,媒体查询企查查发现,除了已经转让出去的夜郎谷KTV,杜少平是商业步行街一家米粉馆的法定代表人,还是新晃夜郎汽车客运有限公司的股东,占股12.25%。

新晃“操场埋尸”疑凶曾威胁杀人:“我干掉一个人都没证据”,对方反击“我不像那个老师被你埋掉”

新晃商业步行街,杜少平担任法人的粉馆。他的新房子便在附近。图 陈龙

张朝辉说,“那就是从我手里抢去的”。而这一切,过去熟悉杜少平的人都不知道,工贸公司的彭总好奇,“他还有一家汽车客运公司,我怎么没听说过”。

*除邓世平、杜少平、黄炳松、邓蓝冰、邓晃平、邓水生、杨传定、吴英水、江少军、龙英军、夏召军之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本文由树木计划作者【凤凰WEEKLY】创作,已授权本站整理转载,责任编辑:胡小勇。


责任编辑: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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