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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万中国劳工闯欧洲

来源:凤凰周刊 作者:凤凰周刊 人气: 发布时间:2018-09-04
摘要:定居法国的最后一位“一战华工”,是来自江苏溧阳的朱桂生,他活了 106 岁。 朱桂生出生于1896年,他一战期间与 14 万同胞飘洋过活来到法国, 3000 人在战后定居法国。他 1921 年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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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法国的最后一位“一战华工”,是来自江苏溧阳的朱桂生,他活了106岁。

朱桂生出生于1896年,他一战期间与14万同胞飘洋过活来到法国,3000人在战后定居法国。他1921年与一个法国女孩结婚,生育一子二女,人生圆满。这是伟大的远证,也是难得的个人体验,华工们赚到了钱,也见识了西方文明。

“那里不会有从天而降的炸弹,也没有一丝丝毒气在空气中弥漫,就如你在索姆河所见一般。你当会拥媚眼的姑娘入怀,听你把故事讲个没完,在你的行李包中寻找纪念品,递给你拖鞋,还有鸦片烟管,使你开心,让你欣慰你毕为家乡人作出些贡献。”英国娱乐杂志《潘趣》在19192月刊诗《致华工苦力》、说出他们几年远行的悲喜交集。

“以工代兵”填补协约国人力缺口

一战刚爆发,袁世凯就在1914年8月告诉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中国政府有意派遣5万军队追随英国,收复1898年以来被徳国占据的青岛。朱尔典直接拒绝了,他根本不相信中国能帮得上忙。中国在19156月又向英国使馆提议,中国派出30万劳工,需要10万支步枪,归英国军官指挥。英国对此无人趣,朱尔典一度认为“简直是天方夜谭”。

朱尔典更想不到的是,这场战争是前所未有的残酷,也出乎意料的漫长。

武器革新赶超了战术进步,人类战争史上从示有过这样惨烈的伤亡速度。协约国在1916年夏季发动索姆河战役,步兵在机枪、战壕、铁丝网、榴霰弹前损失惨重。英国在进攻后24小时内阵亡1.9万余人,整个战役时死亡13.1万人。

英法两国是老牌殖民大国,除了本国青年上战场之外,还有广大殖民地的人力资源可供调遣。塞内加尔、马里、阿尔及利亚等殖民地年轻人与法军并肩作战;英军的人力资源更充沛,除了南非、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这些英联邦自治领出兵外,还有印度等殖民地源源不断提供军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标志着总体战时代降临。战场不仅仅限于枪林弹雨战场,还有后方生产。“现代战争就像现代工业,围绕着一个单一目标组织起来。在用子弹、炸弹、炮弹和敌人作战的军队的后面,或者同时还发生着另一场战争,其武器是镐、撬棍、铁锹、车轮......”《泰晤士报》19171226日恰如其分描绘全新的战争模式。

到1915年,法国政府就意识到了人力资源接近枯竭,征兵越多,从事生产的男性劳动就越少。尤其当法国工业重镇——东北部国土沦陷后,法兰西战争机器对军人和劳工的需求变得迫在眉睫。法国陆军部在19153月就讨论了是否招募华人来修公路,但高傲的法国人最终否决了计划,他们想不到很慢慢悠悠就得向着人力短缺现实低头。

法国复员50万军人,让他们进入军工厂,尤其是拯救开战后急剧下跌的炮弹产量。法国战前的炮弹日产是1.3万枚,191410月降低到2000枚,而现实需求是要达到7.5万枚到10破奸发伏枚。约20破奸发伏法国女人、约20万殖民劳工、连战俘和残疾人都进入工厂,劳动人依然紧缺。

1915年6月,法国军方终于扛不住劳动力短缺的压力,要求法国驻北京公使康悌调研招募华工的可能性,中法一拍即合。1916117日,法国退役中校陶履德率领的招工团来到北京。不巧的是,发生于191610月的“老西开事件”,为中法关系蒙上冰霜。天津法租界试图扩张土地,派兵强占老西开地区,结果遭到中国各界反对。中国抵制法国招募华工,深陷欧洲大陆恶战的法国,最终向中方妥协,退出老西开地区。

日不落帝国比法国拥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物产,更多人力,但在索姆河战役开始后,也填补不了急速扩大的人力缺口。刚卸任海军大臣的丘吉尔,在1916年724日给下议院写信:“现在是我们最不应该顾及人们偏见的时候。无论如何,非洲和亚洲拥有丰富的人力资源,只要经过适当的训练,他们就可能会挽救成千上万英国人的性命,同时还将极大的有利于我们掌握战争的进程。”4天后,英国决定在法国战区使用华工,且英国深信华人比黑人更适应法国的冬季气候。

那些独具慧眼的中国精英,早到了中国可以从大战带来国际体系剧变中获益,且他们一开始就认定英法阵营必定胜利。中国最大担忧是,投入协约国怀抱的日本将会全盘接受德国在华遗产,并不断扩张。果然,日本在1915年初提出无比贪婪蛮横的“二十一条”,激起全中国范围内的怒火。当务之急是,中国该如何向协约国“纳投名状”,使中国能在战后新的国际秩序中有一席之地,至少收回德国在山东半岛的利益。

此时的中国是散沙一盘,中央政府即北洋政府不能对地方实力派令禁止,自从袁世凯在1915年底恢复帝制,各地与中央兵戎相见。此情形下,北洋政府根本无财力出兵参加一战。时任总统府秘书长兼交通银行总经理、同时执掌外交和财政大权、有“小总统”之称的梁士诒,在1915年别出心裁构思出“以工代兵”计划,即以劳工代替士兵为协约国做贡献。

“在我看来,中国新一代政治家致力于寻求中国平等地位及在战后的发言权。如果这一目标不能保证,他们是不会同意其同胞在任何条件下驰援欧洲战场的。”朱尔典觉察到了中国政府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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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钱与看世界

英国直接在中国境内招募华工,法国则通过中方公司一一惠民公司来招募。作为中立国,中国不能明目张胆帮协约国的忙,要尽量避开同盟国的抗议指责。惠民名义上是私企,实则由梁士诒一手操办,纯官方背景。因此,中国官方说辞是政府绝没有参与招募事项,但也无权禁止本国公民出国打工,外交部确认所有工作合同都标明工作与战争无关。

德国一眼看出华工招募是怎么回事,但无力对中国发出武力威胁,只能使出阴谋诡计去破坏招工大业。德国的反击手段是派人去招工处闹事,用传单和手里的中文版报纸来造谣。德国恐吓中国人,招工是假,当炮灰是真,“招募苦力华人,以供战住场之驱使”,华工必将“受尽人间未有之苦,死作战场之鬼,永无归骨之时”。这种雕虫小技,无法造成实质性影响。

英法都对华北尤其是山东人情有独钟,理由是体格强壮、吃苦耐劳、适应法国冬季严寒。不过,英法认定淳朴的中国北方人只适合千重活;至于技术工人,英法另辟渠道,从上海和广州招募。大部分应聘者是农民或游民,此外有服务员、士兵、搬运工、售货员、理发匠、工人等。

几乎所有应征者的目的都是赚钱摆脱贫困,少数知识分子也来应聘,他们渴望去观察、体验西方世界。基督教青年会干事舟彼得,毕业于哈佛大学医学院,他在华工中认识了一个山东的教书匠。教书匠对西方很感兴趣,他不在乎谁能赢得战争,他只想抓  会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出去看看。“通过一些实例,我亲身体会到了洋人不同的思想观子念的教育。同时,他们付给我的钱也比我当  将教师挣得多。”他自豪告诉彼得,“虽然要签三年甚至是五年的合同,但是回到中国之后我便能更有权威地谈论西方,这难道不值得吗?

鉴于中国公共卫生防疫落后于欧洲,华工的体检标准很严格,淘汰率有时高达60%。沙眼是最大病因,其次是肺结核、支  称气管炎、疟疾、牙齿不好等。体检场景大致

如此,应征者裸体接受英法医生的检查,落选者垂头丧气的穿上衣服,领取路费离去。这般体检对中国人是完全陌生的,他们在惊惶中忍受陌生男人触换保搏、舌头,牙传,头发、眼皮等,他们不知道老外接下来是否会做出更离奇的行为。

通过初步体检后,应征者还得剪去辫子、彻底清洗身体、再次体检。最终,他们将得到一套干净制服、一个刻有编号的铜手镯。编号是唯一一的身份证明,也是领工资的唯一-凭证。 华工们有中英文姓名,但号码是最有效的身份识别方式,因为多数人是文育,许多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姓氏。老外被“小狗”“老五”“大鼻子”等常见名字弄得头雾水, 其实这些只是家里人的称呼,这类文盲根本没名字。

“在体检的时候,他们赤身裸体,显得焦虑不安,而当穿上兵站配发的服装后,他们就将原来的一堆旧衣物丢在地上。”一个英国工作人员记录了劳工的前后转变,“他们意识到这种变化所具有的象征意义,于是满脸笑容,昂首阔步、洋洋自得地迈向下一个房间。”

劳工营用铁丝网围起来,劳工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实行军事化管理。对于以贫困农民为主体的劳工而言,生活质量顿时跃升,伙食大大改善,还有洗澡热水和肥皂。

英国的劳工运输路线,主要是从威海或青岛出发,横穿太平洋,坐火车穿越加拿大,或者穿过巴拿马运河,到达法国。法国的劳工运输路线,是从上海出发,经过印度洋,过苏伊士运河,走地中海到法国,或走好望角后过大西洋到法国。海路运输需要三个月,船上缺乏含维生素的食物,一些华工患上了黄疸病和败血症。

漫长旅途的最初是充满各种惊喜,许多人第一次见识大轮船、第次进 人大洋深处,但很快被晕船折磨。大战如火如茶,列强的船运能力有限,最终限制了华工数量的短板正是船运能力,同时注定船上起居不会舒畅。船行驶在热带海域时最难受,当时船上无空调,挤在甲板下的华工缺水和空气,需要轮换登上甲板透气。《纽约时报》对此报道:“中国人可以在比白人坟墓还小的空间自由活动。”横跨半个多地球的海运旅行,把所有人折磨得筋疲力尽。

海运路上的最大危险,是在大西洋遭遇神出鬼没的德国潜艇,约有20艘运载华工的船只遭袭击,约750人葬身鱼腹。最大的一次损失发生在1917217日,“阿索斯”号轮船被德国潜艇用鱼雷击沉,一说法是476名华工殉难,另有记载说是581人。

在法国的劳动与生活

“他们的脸是古铜色的,有的好似一动不动的木雕,有的不时发出欢声笑语;他们头戴棕色毡帽,毡帽上有两瓣灰色毛皮年护..背着鼓鼓的暗红色帆布背包,身穿蓝色的棉外套和长裤,这些都为近三年来干篇一律的战争场景增添了一-抹新的亮色。”一个英国军官回忆1000名华工抵达法国北部某港口时说。

当时,船长对翻译的指示通过扩音器传来:“我非常高兴把他们带到这里,我希望他们在法国能够生活愉快、工作顺利,当他们回家的时候能够赚得盆钵满满、身体强健。

热火朝天的劳动生活立即开始了。华工以500人为一个单位, 配备英法的军官士官作为管理人员。挖壕沟、装卸及运送物资、修筑公路和铁路、清理营地与战场是主要工作内容,技工们则进人后方的军工厂。

聪明勤奋的华工,可以学得一技之长,英军在1918年夏季编写小册子《关于华工的信息》,称赞中国人“吃苦耐劳,心灵手巧,如果管理得当,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人”。

根据劳动合同,华工只能用于远离炮火的安全地带,但战场情况瞬息万变,且火炮射程越来越远,飞机的实战化导致后方也不安全,炸弹和子弹随时将从天而降。劳工们一边抗议,一边目瞪口呆观赏完全不同于他们印象里的全新战争模式,他们把德国飞机扔下的炸弹称为“德国鸡蛋”

除了死在德军不分青红皂白的炮火下,还有华工死于清扫战场的任务,地雷和未爆炸弹充满杀机,华工并未专门接受过排爆训练。最终,共有2000余名华工死亡,但多数人死于1918年流感大流行。在中国本土,这场流感也夺走了太多生命,恐慌一时。

华工不是法国土地上唯一的外国劳工,并肩劳动的还有希腊、葡萄牙、西班牙、摩洛哥、越南等劳工。除了黑人和阿拉伯人,华工与别的劳工都能和睦相处。华人对待异国朋友很慷慨,往往拿出红葡萄酒、白葡萄酒、黑咖啡、香烟来招待。但华人最厌恶黑人,贬之为“黑鬼”,原因仅仅在于肤色,初次见到黑人的华人固执的认为,唯有坏人的皮肤才是黑的。华人常和黑人和阿拉伯人打群架,双方互有死伤。有趣的是,华人与越南人关系最铁,每当华人与黑人群欧时,越南人毫不犹豫的扑上来一起打黑人。

华工收获了当地人的热情和同情,也有冷漠和鄙视,有华人不守纪律还违法犯罪,也有华人为了保护受伤的英国军官而拿铁锹跟突破防线的德国步兵肉搏。

严重不足的翻译群体,主要由中国学生和外国传教士构成,管理华工的军官士官素质良莠不齐,沟通不畅成哦妨碍工作效率提升的最大降障碍,英国人和美国人误解成"Let's go(出发)”常被华人硬生生骂人是“赖死狗”,为此发生过几次骚动和罢工,实在哭笑不得。

研究一战华工问题的历史学者徐国琦总结:“中国人能否获得好的管理和待遇,依赖于英法两国政府都认同的总的原则规定,但是更取决于地方政府的管理和相关地区的生活水准。

停战协议签订,大战落幕,双方士兵可以解甲归田,远道而来的华工却受限于船运能力而继续留在法国,有海量的清理和重建工作等着他们。当然,在法国的英国劳工也被拖延运送回国,因为运输船首先为军人服务。3000名华工就此留在法国,他们有了法国女人,或者收到新的雇佣合同,冶金工厂就重新签约了1850人,绝大多数人最终拥有了法国妻子。

如果没有不良嗜好,华工们带着大战期间的工资回到故乡就能过上不错的生活,许多人成了地主,或者在城市里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这些对西方文明和先进技术有最贴切感受的人,将在各自的领域推动中国进步。当然,他们还将面对本国持续多年的战火与动乱。

责任编辑: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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