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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英生:重回体制

来源:凤凰周刊2015年第9期 作者:凤凰周刊 人气: 发布时间:2015-11-06
摘要:于英生:重回体制 从补交党费到染黑头发,于英生一系列举动都是其重新回归体制的努力。无论他内心真实世界是恨也好,是爱也罢,这个体制铸就的社会,是他以及大多数人都绕不过

于英生:重回体制

1446793625125502.jpg从补交党费到染黑头发,于英生一系列举动都是其重新回归体制的努力。无论他内心真实世界是恨也好,是爱也罢,这个体制铸就的社会,是他以及大多数人都绕不过去的宿命。

办公室桌牌照片里的于英生满头白发,那是他刚到蚌埠市民政局工作时拍的,彼时于英生无罪释放出狱仅一个月。

冤狱17年,被捕前的于英生挂职蚌埠市原东市区区长助理,34岁的他正科级,年富力强,是蚌埠市委组织部重点培养的5名跨世纪干部之一,前途一片光明;17年后无罪出狱,东市区已经改为龙子湖区,51岁的于英生也后背微驼、头发花白,恢复公职后他被安排到了蚌埠市民政局社会福利科工作,由于局里处级干部已经超编,他只能担任主任科员,继续享受正科级待遇。

于英生冤案的诸多细节凸显中国大陆的体制弊端,比如他涉嫌“杀妻”被捕后,警方侦查中发现了对他有利的无罪证据,但办案人员却有意隐瞒了相关证据;更荒诞的是,检察院因为觉得证据不足曾多次对警方移交的于英生案不予起诉,但后来负责侦破于英生案的公安局长却被调到检察院担任检察长,于英生也迅速地被提起公诉。

对于这些体制的问题,于英生私下里也会忍不住进行思考。蚌埠市民政局社会福利科科长李宗成告诉《凤凰周刊》,工作之余,两人偶尔小酌,于英生会刻意地避免像祥林嫂一样讲述自己的冤情,但情到浓处,也会追问:当年自己作为一个正科级干部,不仅没能保护好妻子,反而把自己后半生的仕途和命运搭了进去,不仅亲人呼吁收效甚微,连自己的领导都不能影响一点,直到17年后才翻盘。整个司法体制,究竟在哪些环节出了问题?

不过,于英生一家在公开场合对党和政府却没有任何怨言。无罪释放后第二个月,于英生拿到了100多万元国家赔偿和17年的补发工资。拿到这笔钱,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拿去买房买车,而是补缴了l万多元的党费。实际上,这17年时间,他已被“双开”,原则上并不是党员,无需缴纳党费。“在我心里我还是党员,我不能拖欠党费。”于英生说。

重返公务员队伍,民政局开大会时,看着前后左右的年轻面孔,一头花白头发的于英生感觉很不协调,于是他便把头发染黑了,“主要目的还是想更好地融入集体中,和同事打交道不至于有太明显的代际差别;另—方面也想表明,自己并不老,只不过头发白些而已,在工作上的干劲不比年轻人差。”

从补交党费到染黑头发,于英生一系列举动都是其重新回归体制的努力。无论他内心真实世界是恨也好,是爱也罢,这个体制铸就的社会,是他以及大多数人都绕不过去的宿命。

渡尽劫波归来难

于英生祖籍山东文登,一米八四的大个子与人们对山东大汉印象吻合。但和他接触后,还是会感觉出,江南温润的气候给他注入了更多温文尔雅的书生气。他出生在文登县英武村,是家族中的“生”字辈,父亲给他起名叫“英生”,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出生地。于英生出生后不久,便随家人来到蚌埠,定居于此。“父母在家说山东话,我们又生活在蚌埠,所以我们兄妹三人的口音南腔北调。”于英生说。

于英生全家原先都是公务员,家庭幸福祥和,但1996年发生的命案将全家人拖人了深渊。当年于英生妻子韩露在家中被人奸杀。急于破案的警方却将于英生作为了犯罪嫌疑人,最终是使他蒙受17年冤狱。2013年8月13日,安徽省高级法院再审公开宣判,于英生故意杀害其妻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于英生被宣告无罪当庭释放。

“我当庭落泪了o为了这一天,为我四处申诉的老父亲病故;因为之前的错判,我岳父视我为仇人,也没有看到我无罪释放的这一天。17年来,我没见过儿子一面。我的妻子遇害,我的两个家庭和我的前途,也跌入了无底深渊。”回忆往事,于英生情绪百感交织。

于英生走出法院时,身上只带了《红楼梦》和几本法律方面的书籍。细心的妹妹于军生注意到,二哥手上还拿着一块已经破旧不堪的手帕。手帕上的图案,—下子将她拉回到了17年前那个痛苦的冬日清晨。“案发时间是1996年12月2日,得到二嫂遇害的消息后我也赶紧赶到了南山路上的二哥家中。当时二哥在家里不住地哭泣,我出门买了一块手帕给二哥擦泪。没有想到,这块手帕,二哥保留至今。”于军生告诉《凤凰周刊》,于英生当时穿的长袖白衬衫,原是2009年她买给父亲的父亲节礼物。“父亲穿了没几次,就匆匆谢世了。这是我买给父亲的最后一件礼物,我洗好后寄给了二哥。我想让二哥穿上这件衬衫,就感觉到父亲的存在。”此外,于军生看到,二哥穿的裤子还是当初入狱时穿的那一条,“这条裤子我印象深刻,裤边还是二嫂给缝的。”在妹妹看来,二哥于英生虽然话不多,但在细节处,能感受到他对家人的爱是多么深沉。

不过,于英生虽然无罪出狱,但其妻韩露被害案的真凶却还没有找到。尽管法律已经宣告于英生无罪,妻子一家甚至于英生的儿子都无法接受他。

“我已经17年没见过儿子。回到蚌埠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岳母家找儿子。见到我,儿子有点怯生生地说,爸爸回来了。我给岳母解释自己已经无罪释放,岳母仍不相信。”于英生告诉《凤凰周刊》,即便是警方人员上门解释,岳母仍说:“你们说了17年他是凶手,现在又说他不是凶手,你们的话我该信哪个?”

和家人的初次情感交锋,于英生没有体会到破镜重圆的喜悦,反而遭遇了岳母的横眉冷对。“我非常理解岳母失去唯一的孩子的痛苦。十几年的情感隔阂,不太可能因为一个口头的通知就彻底扭转。慢慢来吧,17年的牢狱之灾都挺过来了,我相信岳母和儿子—定能重新接纳我。”

不光亲属对于英生究竟是不是真的无罪将信将疑,就连他一些原来的老同事也不敢完全相信。“17年了,给我三次判决,死缓、死缓和无期。古语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算我不是凶手,也被舆论钉在了凶手的耻辱柱上。要彻底洗清冤情,可能只有找到真凶一条路了。”在监狱里忍受过常人难以忍受的羞辱的于英生,对依然不绝于耳的流言蜚语,看得很淡。正面听到的,他会主动走过去,将自己写过无数次申诉信一五一十地复述给对方听,以求理解。

李宗成回忆称,于英生刚去单位报到时,给人感觉没有那种彻底的放松,还是有一些拘谨,不太爱说话。

李宗成记得,别人来办公室喊“老于”,于英生经常会腾地站起来,随口就说一句:“到!”这近乎从骨子里生发出来,是长期刻板的锻炼形成的下意识反应。“尽管老于总是刻意忘掉17年的监狱生活,抹去监狱给他行为习惯等方面的各种影响,但是有些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带出来。同事们在觉得滑稽和荒诞之余,也感受到了酸楚~一这些习惯,原本不属于他,是被错误的司法硬生生地楔入他的生活里的。”李宗成说。

真凶被抓阴霾空

2013年11月月底的一天,于英生接到一个陌生来电。“电话是蚌埠市委常委、公安局局长巫希平打过来的。接到这个电话我有点诧异,他让我到他办公室去一趟,说有好事要告诉我。”于英生回忆,当时他赶紧打车到了公安局。“巫局长笑着对我说,你猜猜我会告诉你什么好消息?我说了几个答案,局长都摇手说不是。最后他告诉我谜底:我妻子的案子破了’真凶抓到了!”

当天,公安人员拿着嫌疑人武钦元照片问他是不是认识此人,于英生一脸茫然,对此人完全没有印象。

“一走出局长办公室,我感觉脚底板轻快了很多。我边走边给哥哥打了电话通知这个消息。”于英生说。

大哥于宁生当时正在上班,接到电话后也高兴得跳了起来。“老同事们惊奇地看着我,说,老于也会笑了。”于宁生说,“我是蚌埠电视台这么多年来扛摄像机时间最长的记者,五十多了还扛着大块头到处跑。为啥,就是为了能多跑出点人脉资源,多问问弟弟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希望。还有,万一没有希望,等将来有一天弟弟出狱了’我也好开口请老熟人们帮忙给弟弟找工作。因为,父亲临终前,我答应父亲会照顾弟弟后半生。”

当天,于英生再次来到岳母家,把案件消息告诉了岳母和儿子于典。“儿子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我。这个孩子因为长期郁郁寡欢,都快自闭症了。这个消息把孩子从封闭的精神世界中拉了出来,他说,长期背负着父亲杀母亲的情感枷锁,让他无法融入到正常的社会交往中。案件告破,彻底洗清了父亲的冤情,也让九泉之下的母亲瞑目。实际上,早在当年案发的时候,年仅八岁的孩子就不相信是父亲杀了母亲,他在三份笔录里都说过,爸爸和妈妈从来没吵过架,怎么会杀人?”

那天晚上,全家人来到了淮河大坝上,给死去的妻子和没有等到案件真相大白的父亲和岳父烧纸。“淮河大坝那一带非常开阔,蚌埠人经常在那里烧纸,把话带给死去的亲人们。那天夜风很凉,星光灿烂。想想这些年来遭遇的种种磨难,一家人没有不哭的。”于英生说。

于英生还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一直关注他的原东市区区长王义山。“那天我们骑车到了湖南韶山,接到了于英生电话。”王义山说:“刚从监狱出来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兴奋,我能从电话里感受到他真的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一样。”

2015年1月5日,武钦元涉嫌杀人案在安徽芜湖中院开庭。于家三兄妹赶往芜湖参加庭审。再次走进法院,身份完全不同,于英生感慨良多。现在,他更多关注他的冤案是如何造成,以及对相关人员的追责上。他表示:“追责不是简单的报仇主义,而是有权知晓‘冤案始末’。冤案对公检法来说,可能只占其办理案件的1%,但对个体来说,却是100%!我们追责,就为的是能警示司法或让手握生杀大权之人能心有忌惮,而不至于其在违法乱纪之后,仍能人五人六呼啸过市,继续祸害百姓。”

于英生也希望自己成为司法改革进程中的镜鉴,时刻提醒司法领域的工作人员审慎用权,天下无冤案。

寻找逝去的光阴

父子之间原有的芥蒂彻底消除后,于典给父亲申请-个QQ号码,让他起个网名。于英生想了—下,说就叫“鱼乐之水”吧。于英生解释说,他喜欢《庄子》里的“子非鱼,安之鱼之乐?”,他觉得自己获得了彻底的大自由和大自在,要像鱼一样在水里享受自由自在的快乐。

网络让于英生打开了又一个认识世界的窗口。通过网络,他联系到了失散多年的同学,也写了文章发到QQ空间里,与众多好友一起分享自己对生活的点滴感悟。对每一个评论,于英生都会在下边回复。“能给我真心留言的人,都是对我的信任,都是彼此之间的缘分,我什么都不回复,会让人感觉我冷落人家,所以我力争回复每一条留言,让别人感受到我是以开放的胸怀接纳崭新的生活。”

“老于,你加入我们的快乐骑行群吧!”老领导王义山热情地将于英生拉到了蚌埠一个骑行爱好者的QQ群里,让他多多参加户外骑行活动,放松身心。王义山带着于英生去购买了一辆3100多元的自行车。2014年清明期间,他们一行十余人长途骑行200多公里到了巢湖。此后,他们还曾一起骑车到扬州、无锡等地。

“骑在自行车上,我会暂时忘记多年来的委屈,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身边的风景中。”于英生说,他不仅喜欢长途骑行,最近还喜欢骑着自行车重新打量蚌埠这个城市。“我骑着车到了原来蚌埠军用机场里,我曾经在那里住了将近20年。那里还保存着一些二层苏式建筑,虽然与周围簇新的高楼大厦相比是那么不起眼,那么破旧而寒酸,但只有这些老房子,才能激活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拿到的100多万赔偿款,于英生花了将近一半在民政局北侧的新建小区购买了一套90多平方米住房。羊年春节来临前,房屋装修即将结束。于英生准备开春后将岳母和儿子都接过来,全家在一起住。刚刚考下驾照的于英生,还买了_一辆福特翼虎,羊年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开着新买的越野车带着女友去了凤阳小岗村游玩。

除了案件留下的部分尾巴偶让于英生心中耿耿外,他对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要说17年的牢狱之灾完全对我无用,也非实情。我虽然在监狱里,但我不是戴罪之人,我便将这监狱视为佛堂,我是在‘佛堂’里的‘僧侣’。17年的修行,让我对很多人和事都看得通脱。我的QQ签名上,还有一句佛家说法:贪求爱欲而不知足者,有如举着火把逆风而行,必然会烧到自己。”

谈到这里,于英生话锋一转,赶紧补充一句,用带有明显体制烙印的语言说道:“这不代表我信佛,毕竟我是共产党员,我只是认可佛教的一些说法,认为这些说法有助于提高我的修养。”

于英生告诉《凤凰周刊》,他现在依然保持着监狱里养成的早起习惯,只是不再早睡。“我恨不得一天当两天过,把丢失的光阴都找回来。”

他每天晚上都看书,最近刚看过吴思的《血酬定律》。于英生认为书写得很好,“里头讲到古代用犯人管理犯人的做法,根据我的亲身经验,当代监狱里依然存在。”

本文摘自凤凰周刊2015年第9期,如需订阅,请点击下面链接按钮



责任编辑: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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