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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政权为何倒台?专家:群众并不完全反对威

来源:未知 作者:凤凰周刊 人气: 发布时间:2019-06-03
摘要:作者|么思齐 编辑|漆菲 2019年春天,在没有硝烟的战场,苏丹人民历经4个多月的抗议,将执掌苏丹30年的领导人、75岁的总统奥马尔·巴希尔赶下了总统宝座。 当地时间4月11日,巴希尔政

作者|么思齐 编辑|漆菲

2019年春天,在没有硝烟的战场,苏丹人民历经4个多月的抗议,将执掌苏丹30年的领导人、75岁的总统奥马尔·巴希尔赶下了总统宝座。

当地时间4月11日,巴希尔政权的核心成员、国防部长伊本·奥夫宣布推翻老总统,将其软禁,并成立过渡军事委员会,负责执掌国家事务。

民众却没有就此偃旗息鼓,奥夫的擅作主张成为抗议的新焦点。仅一天后,这位临时“接棒者”也挡不住民意,被迫辞去过渡军事委员会主席一职,交由相对能被各方接受的前军方参谋长阿卜杜勒·法塔赫·布尔汉接管。前总统巴希尔的两个兄弟已被抓捕并被关进监狱。

不少人说,苏丹的变局是“阿拉伯之春”的延续,可谓是一场姗姗来迟的“尼罗河之春”。从冈比亚、南非、津巴布韦,再到刚刚发生政变的阿尔及利亚乃至苏丹,曾在2011年躲过一劫的老总统们纷纷退出历史舞台。这些传统独裁者们因何让国民感到厌倦?对于苏丹来说,新的领导者又能否带领国家走出当下困局?

苏丹政权为何倒台?专家:群众并不完全反对威权,而是要能发展经济


为面包而战

自去年12月开始,由于通胀严重,加上政府取消补贴,苏丹市面上的面包价格涨了三倍。北部尼罗州最大城市阿特巴拉的年轻人率先站了出来,进行抗议示威活动,这股为面包而战的抗议浪潮随即席卷整个苏丹。

随着不满声音的叠加,更多律师、工程师、教师和医生等中产阶级也加入了抗议者的队伍,成员知识水平较高的苏丹职业协会成为组织和领导者,民众的诉求渐由抗议面包和燃油涨价上升到了政治层面。与此同时,军队开始脱离巴希尔的掌控,最终成为政变的直接推动者。

对于年轻人口众多的苏丹来说,很多人并不知道巴希尔之外的领导人。巴希尔在1989年推翻时任民选总理艾哈迈德·米尔加尼后上位,并成为统治苏丹时间最长的领导人。执政期间,他将众多工会和公民社会组织列为非法组织,国内的批评家则被监禁或流放,还有些人死于酷刑。由于被指控在苏丹达尔富尔地区的冲突中扮演“重要角色”,包括杀害、强奸和恐吓数十万平民,巴希尔也是唯一一个被国际刑事法庭通缉的国家领导人。

在巴希尔执政的30年间,苏丹遭受了饥荒、美国导弹袭击、国际孤立和内战。而今,一成不变的世界终被瓦解。政变发生时,数千人聚集在国防部的大楼外高呼:“他倒下了,我们赢了!”4月11日当晚,不少抗议者不顾政府颁布的宵禁令,持续在国防部大楼外“扎营”,抗议换汤不换药的替代者奥夫,并高喊反对建立军政府的口号,呼吁开启文官统治时代。

36岁的苏丹公务员赛义德对《凤凰周刊》表示,总统下台的这一刻让他非常兴奋,“是时候清算旧总统和全国大会党(苏丹执政党),改善经济状况了”。

柏拉图有句名言:“任何一个城邦,实际上都可以分为两个城市,一个是穷人的城市,另一个是富人的城市。”在苏丹首都喀土穆,富人居住的别墅区配备精致的园林绿化,贫瘠和荒凉的影子无处寻觅。普通人中经济条件较好的能住在平房里,条件差的住在铁皮、塑料布和泥土堆砌的棚屋内,还有人以铁皮集装箱为家。由于气候炎热,买不起空调、电扇的人们不得不露天而睡。

2011年中东政局经历巨变,彼时的苏丹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经历漫长的内战后,南苏丹独立。与此同时,它也划走了原苏丹共和国56%的石油储量,让苏丹的财政收入减少了 36% 。失去了最主要的外汇来源,苏丹政府开始面临巨额的财政赤字。受到国际油价下降和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2017年经济问题在苏丹全面爆发,货币贬值、通货膨胀、食品和燃料短缺一应俱全。

苏丹政权为何倒台?专家:群众并不完全反对威权,而是要能发展经济


“经济越来越差,2008年一瓶水不到1苏丹镑,现在要10苏丹镑。政府公务员的工资每月也只有3000苏丹镑(约63美元)。”赛义德称。据悉,去年11月苏丹的通货膨胀率达到68%,而前一年同期的通胀率为25%。

英国《金融时报》评论说,多年来,阿拉伯世界的独裁者们倚赖“社会契约”来维持稳定,实际上是利用来自石油美元的政府资金来收买民心,换取民众接受政治自由的受限。但随着该地区各国政府疲于应对不断上升的债务、不断扩大的赤字以及不断增加的年轻人口,这些契约正在逐渐瓦解。

为了应对目前的危机,苏丹政府靠补贴燃料、食品价格等方法解决问题,但治标不治本,反而导致通货膨胀率飙升,反过来又推高了补贴成本,进一步扩大赤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17年11月的报告显示,苏丹累积了超过500亿美元的外债,其中大部分是欠款。

“经济问题是导致政局变化的根本原因。”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教授、扬州大学苏丹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姜恒昆向《凤凰周刊》解释称,“一等再等的改革没有出现,苏丹人看不到生活改善的希望,才觉得推翻现有统治是唯一出路。”

历史会重演么?

自1956年独立以来,苏丹政变不断,但成功的仅有四次(包括这一次)。这期间,政权一直通过非正常的方式交接,巴希尔也是在1989年通过军事政变上台的。上世纪60年代和80年代发生政变后,苏丹实现了几年文官统治,但最终由于民生问题难以改善,军政府取而代之。这一次历史是否会再次重演?

在巴希尔的长年统治下,苏丹政府的议会、内阁及地方政府被解散,反对党被取缔,非官方新闻机构的活动也被停止,他本人成为无可争议的唯一领导人。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所长刘中民向《凤凰周刊》指出,政变之后的政府很可能仍带有一定威权色彩,但经过这场运动后,不会是像过去的那种典型威权政府,“阿拉伯国家的老百姓也并不是完全反对威权,关键是能不能解决经济发展这个迫切任务”。

在喀土穆之外的苏丹其他城市,很难见到像样的柏油马路,无论谁当权,新的过渡政府成立以后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改善民生,这直接关系到未来领导人的执政地位。姜恒昆解释称,“由于结构问题,经济困境在短期内很难解决,这不是换一届政府或一个领导人就能实现的,最现实的办法是依靠外部的投资和援助。”

自老总统被“逼宫”下台后,苏丹局势也受到外界持续关注。据“中东在线”等阿拉伯媒体报道,美国白宫一位高官4月16日表示,直到苏丹领导层和政策发生变化,军方不再掌控政权,美国才会将苏丹从支恐名单上移除。中东媒体认为,华盛顿方面意在向苏丹过渡军事委员会施加压力,促其兑现承诺,加快向文官政府交权的节奏和速度。美国-苏丹商业委员会主席伊哈布·奥斯曼也表示,美国及其盟友英国、法国继续对苏丹军方施加压力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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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美国克林顿政府指控苏丹为哈马斯、真主党等组织提供支持,并庇护本·拉登等“国际恐怖分子”,将苏丹列入支恐国家名单,并开始对苏丹进行制裁,切断与苏丹的金融联系。2017年,特朗普政府决定解除对苏丹长达20多年的禁运,并表示愿意与其发展正常关系,但仍将其置于支恐国家名单。

作为非洲第三大国,苏丹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一环,也是中国在非投资的重点国家,主要集中在石油产业。据中非贸易研究中心网站消息,截至2016年11月,中国在苏丹各领域投资总额达150亿美元,有126个中国投资公司在此开展业务。

中国对苏丹在基础设施、教育和医疗等领域也均有援助。苏丹的三大水利工程、苏丹港码头以及农业示范中心都是由中国援建的。2016年开始,中国扶贫基金会(CFPA)提供资金与苏丹当地比尔特瓦苏慈善组织(BTO)合作,为白尼罗州拉巴克地区近1600名乡村学校的学生提供在校免费午餐,这些学生多属于南苏丹难民。而中国向苏丹派出医疗队的行动也持续了40余年。去年9月在北京举行中非论坛之际,据苏丹媒体报道,中国承诺将向苏丹提供5850万美元的援助,与苏丹兴建双方“早前同意”的项目,但未提及详情。

中国外交部在政变发生后表态称,相信苏丹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内部事务,不管局势如何变化,将始终致力于继续推进和发展好中苏友好合作关系。现军事委员会主席布尔汗曾任苏丹驻华使馆武官,对中国有所了解。刘中民认为,“政权更迭以后,无论谁上台,选择跟中国合作应该是一个共识,发展基础设施也是苏丹的迫切需求。”

“阿拉伯之春”余波未平

对于苏丹民众来说,现在远不是庆祝胜利果实的时候,而是更加持久的“战斗”。改变一个独裁者不易,改变其身后的系统更难。如果各党派利益无法达成一致,苏丹的未来只会更加难以预测。赛义德不相信新领导人能立刻带领国家改头换面,“新的军政府领导层中,大部分其实还是原来的势力”。

南非的英语教师Ceciley也关注着苏丹发生的一切。她告诉《凤凰周刊》,“被迫远走他乡,我身边的苏丹人都希望局势能够尽快好转,但我认为这场危机不会很快结束,因为所有政党都想掌权。当他们争权夺利时,受苦受难只会是民众。因为政府始终无法满足民众的需求。”

八年前阿拉伯世界的抗议浪潮犹立在目,突尼斯总统本·阿里、埃及总统穆巴拉克、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也门总统萨利赫一片“强人”下台。动荡的环境在约旦、摩洛哥、埃及和突尼斯持续引发规模不等的抗议活动,腐败政权所带给人们的不公平感,因紧缩措施而愈发强烈。

纵观近两年的局势,“阿拉伯之春”余波未平。2017年起,先是拒绝交权的冈比亚总统叶海亚·贾梅在国内外压力下放弃权力流亡海外,继而津巴布韦总统穆加贝在军事政变后辞职,而后南非总统祖马遭到选民的抛弃。这些老总统的身后,是衰退的经济和失望的民意。

多米诺骨牌还在继续。乌干达和喀麦隆近况堪忧,乌干达2016年大选后反政府抗议活动不断,喀麦隆因内部争斗暴力冲突连连,截至去年年底已有数万难民出逃。长期积累的经济问题、社会矛盾、腐败肆虐和教派争斗早为今天一连串变局埋下伏笔,这些国家无法摆脱动荡,也注定无法像新加坡和哈萨克斯坦的领导人一样有机会选择功成身退。

刘中民指出,由于执政党与伊斯兰力量的较量,使得阿尔及利亚社会自上世纪90年代就陷入动荡,国家和百姓付出了沉重代价。2011年“阿拉伯之春”来临时,一方面民众厌倦了动荡,一方面矛盾被释放了一部分,因此当时的冲击没有过多牵连阿尔及利亚。

苏丹也有异曲同工之处。南苏丹独立后,经年累月的内战阴霾终于拨云见日,苏丹人以为能轻装上阵一心谋发展,但事与愿违,石油收入锐减带来的民生问题,达尔富尔地区方部族争斗以及权力交接的问题无一解决。

不过,姜恒昆认为,这次在苏丹发生的抗议浪潮有了一定进步。“之前发生动荡的阿拉伯国家中,国民诉求多是让独裁者下台,对于下台之后如何成立过渡政府、管理国家却没有进一步的考量。这次苏丹的抗议群体中有很多来自职业协会的人,这些人多是对国家感到失望的中产阶层,他们的参政意识非常强。”

对上述国民而言,无论是八年前还是今天,推翻政权之后的路还有很长。正如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的高级政治分析师马尔万·比沙拉所称,民主需要时间和耐力,革命的艺术需要深刻的社会转型,以确保政治过渡的稳定性和持久性。

*应受访者要求,赛义德为化名

*本文由树木计划作者【凤凰周刊】创作


责任编辑: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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